本來想寫成一個系列的小故事,不過總是這樣,即興的一篇之後,就沒了下文。
孟婆,是一個我覺得很有趣的人物,其實我很想找時間把經典的東方神怪小說或是民間傳說重新寫過,感覺是個很有趣的題材。
「你又來了啊,」我看不清楚她藏在面紗底下的表情,不過從她的聲音裡我知道她正帶著滿面的笑容,但這句話她不是對著我說的,接下來的這句,也不是,「啊,我都忘了,你不記得對吧,真是抱歉呢。」
我覷了一眼湯鍋裡清澈的湯水,沸騰著,像剛燒開的水一般。
「下定決心了嗎?」溫柔的聲音像是在問著今天天氣如何一般。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見一個面容憔悴的男孩,凹陷的眼眶帶著血絲的雙眼,顯然是哭過好幾次了。
「我好恨,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男孩用著孱弱的聲音,吐出不甘願的言語。
「那,你要帶著這痛楚、這怨恨,繼續走下去嗎?」
「……」
「如果不想再被這苦難恩怨糾纏,」一手執起了空碗,一手從湯鍋裡窈起了一瓢清澈的湯,湯從湯勺傾倒至空碗中時一股瀰漫的煙霧輕輕的籠著男孩,「就喝下這湯吧。」
男孩依言接過湯碗,一口喝下了碗裡的清湯,緊鎖的眉鬆開了。
「向前走下去吧。」
這個蒙著面的人,是我第一個在地獄認識人,這麼說很奇怪,似乎應該要說,我在地獄第一個認識的鬼。
她的名字叫做,孟婆。
「是不是沒喝下那碗湯,就沒辦法過奈何橋啊?」
孟婆沉默了許久,「其實不是,沒有人規定,過奈何橋非得要喝下那碗湯,只是,痛苦、執著、怨恨、悲傷,這些,太過沉重,如果背著它們過奈河,就會被這些沉重所牽絆永遠的沉在奈河裡。」
「真是幸福,只要喝下湯,所有的痛苦、執著、怨恨、悲傷就都忘記了。」
「代價是你也會忘了珍惜你、愛你的人,也會忘了曾經擁有的一切快樂。」
「儘管如此,所有人都還是會選擇喝下這湯來放下層有的沉重負荷吧。」
孟婆不再說話,只是遙遙的望著遠方。
我不禁想著,那孟婆為什麼從不喝下這些湯呢,一個人日以繼夜的站在這裡想必很無聊吧,而替那些鬼解下重擔之後,卻也不再有任何一個鬼會記得這一切。
在地獄裡,時間總是錯亂的,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孟婆日日夜夜的守著奈何橋,守著那些悲苦的靈魂,我偶爾來找她說說話解解悶,不知道過了幾個寒暑,用寒暑或許真的不恰當,奈河畔的景致風光從不照著四季而行。
我偶爾看見一些一開始不肯喝下那湯的靈魂,在橋邊徘徊著,踏進河中的時候發出痛苦淒厲的哀號,然後跪倒在岸邊,最後,總是回到鍋邊,喝下孟婆手上的那碗湯。
不知道過了幾年,那天清晨,我一時興起的再去找孟婆,一大早她一邊挑撿著不知名的草藥,丟進正滾著的水中,一邊輕輕的哼著我從沒聽過的旋律。
「前世多少苦多少樂,牽著你,絆著你,奈何橋邊飲清湯,一生愛恨終將忘卻。」
我靜靜的走道孟婆身邊,孟婆抬起頭來,把攪拌湯鍋的勺子遞給了我,「替我拌一拌吧。」
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看到還沒熬好的湯,我看著在鍋裡滾著的藥草,湯的顏色漸漸的變深,又變回如清水一般的顏色。
「你又來了啊,」聽見孟婆的話,我抬起頭看見不知道多少年前曾看過的那個男孩,「你還是,不記得吧。」
男孩的神色依舊憔悴,「嗯?我們不是第一次見到吧。」
「是啊。」
「這湯我喝過很多次了?」
「是啊。」
「那我想必是曾經忘記很多很重要的事情了。」
「嗯。」
「很累啊,」男孩嘆了一口氣,「像你這樣記著這麼多事情。或許,再來一次,我就有勇氣不要去遺忘了。」
「……嗯。」
「總有一天能學會不被這苦難恩怨糾纏的吧。」男孩笑了笑,喝下了湯。
我跟孟婆目送著他的離去,直到男孩從奈何橋上漸漸消失。
「明天,跟著我一起去採草藥吧。」孟婆的視線停在遙遠的那方,平靜的對著我說。
「嗯。」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我學會了在一堆雜草中分辨熬藥湯需要的草藥,知道草藥的份量跟熬湯的火候。
有幾次孟婆會在一旁哼著曲子,放任我一個人熬起藥湯,偶爾替我拌兩下,又回去哼著曲子。
數十數百數千鍋藥湯被我所熬製,一碗又一碗直到數不清有多少碗湯被我遞出去,給來往的茫然的靈魂所喝下,我看著他們從痛苦難熬的記憶中解脫,走上奈何橋,也忘記了一切曾經的美好。
直到那一天,當我已經習慣了一大早便在奈何橋邊熬煮湯藥時,男孩又出現了,背對著我他和孟婆坐在河畔,遠遠的,我聽不見他們談些什麼。
男孩突然的轉過身,我看見他臉上帶著平和的神情,當孟婆轉過身望向我這邊,這次我終於看見孟婆的面容,沒有戴著面紗,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容,那年輕的容顏讓我短暫的驚愕了一下。
孟婆朝著我揮了揮手,和男孩走過了奈河,沒有喝下任何一滴孟婆湯。
靜靜的我坐在河畔,挑選著藥熬湯的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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