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總在灰濛濛的一片中染上迷幻的鮮紅色彩,卻又總是這麼真實而合理的生活著。
在夢裡面遭遇危險時我從不害怕,我害怕我的不害怕是來自我認清那是場夢,而我總在即將清醒之際,殺了夢裡面的我,絕望掙扎著,不要被清醒的意識給抹殺,最後總是無奈的離開。
像莊周夢蝶一樣,有時候陷入這種糾結中,另外一個世界的我還安好嗎?我焦慮著。
【一】
空氣中流轉著一種莫名的緊張感,突然出現在這裡其實也不是太意外。
攻堅下這個地方,已經是好一陣子前就開始準備的了,和著夥伴們一起,闖進這個地下遮蔽的出口,在兩側階梯上去的平台前方,帶著生鏽斑痕的灰藍鐵門半開著,戰在階梯下方從半開的門只看的到外面沒有半朵雲的天空,金黃色的陽光感覺刺眼。
從略被異樣的晴空所帶來的恍神回過神來的時候,四、五個夥伴已經跟著進來了這個,不知道過去被拿來當做什麼用的地下通道,有些喧鬧的,不合宜的打破了這種緊張的氣氛。
一個女人站在鐵門的旁邊。
「欸,好位子已經被你搶走了啊,」聽到從站在被兩側樓梯包夾的緩坡上的男人所說的話,我才意識到,似乎是該站個點,認真的應付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了,正當我想往下走的時候,「這個地方是我的,誰也別來跟我搶。」男人再度開口,一邊把備用的彈藥箱丟在走到正中央,打消了我想走下去的念頭。
「哪有這種搶點的方法啊。」
「最好的攻擊點可被你搶走了呢。」
此起彼落的嚷嚷,完全打消了一開始的緊張感,也許只有我在緊張攻堅這個點這件事情吧,最後我挑了一個樓梯前的位置,在女人的後方透過全息瞄準鏡看著鐵門,緊張感在看著鐵門的那一剎那又回來了。
下一秒,也許不到一秒,一群皮膚腐爛散發著惡臭的殭屍就從半開的鐵門闖了進來,在那個瞬間,半開的鐵門已經不能稱之為鐵門,已經生鏽的鉸鏈承受不了衝擊,半扇的鐵門彈開到半空中。
生理時間軸因為過度緊張開始變的緩慢,湧進來的殭屍像是用慢動作扭動著前進,我半側身閃開在半空中飛過來的鐵門,開槍在方才視線中還被鐵門擋住衝來的殭屍身上,四肢的關節處跟前額留下彈孔,殭屍瞬間癱軟開始往下倒。
一直到殭屍倒在地上,碰一聲,卻不是因為殭屍倒地的聲音,而是鐵門在身後撞擊牆角,發生的巨大聲響,時間感覺開始恢復正常,四方驟響的槍聲,跟此起彼落的火光,也只短短那一瞬間時間恢復正常,接著我又開始感覺到自己心跳速度從亢奮的狀態,開始變緩,每一下的心跳都變得清晰。
一槍一個黑點烙在殭屍的額頭上,時間越過越慢,漸漸的我甚至開始恐懼,
時間會永遠靜止...
【二】
我在荒廢的老街區嫌晃著,雖然有告訴過其它人我會到這個區域,不過顯然對他們而言,到這些荒廢的舊城鎮是件難以理解的事情,更別說徒步走過來,還沒帶任何的槍械。
不過我倒是有種預感,在這個街區裡面會傷害到我的,絕對不是那些殭屍。
這個世界從完全喪失秩序到現在到底過了幾年,其實沒有人確切的記得那些數字,年分什麼的,對於我們這些倖存者已經不算太重要的事情了,我猜想應該已經是十多年前,危險還隱伏著沒有被爆發出來的日子,舊日的情懷什麼的已經逐漸被淡忘的時間,人們開始熟悉也習慣現存的生活了。
講說是人們,其實也只是大屋的那些人,倖存者共同建立的堡壘,我們稱之為大屋,簡單一點,就是一個拿舊有的洋房豪宅再增添幾道防衛措施的地方,聚集在此的倖存者有三十幾個。
我一直相信著或許在其它地方也有這樣子的聚落存在。
我不像其它住在這的倖存者,在事件爆發的最初幾年就聚集在一起,一直共同生活至今,從我開始知道事件爆發之後,從最一開始一群人一起逃亡,到最後也只剩下我一個人流浪,當初在他們準備要攻堅的街區中,我從自己的藏匿處發現他們的存在,帶著僅存的物資,一同清理了那些惱人的殭屍,攻下整個街區之後,就被撿回去大屋了。
在大屋裡的日子還算安逸,除了因為打一開始就是帶著槍被撿進去的,之後的攻堅活動,也就被自動帶入的算了一份,但總也比一個人流浪好很多了。
這個荒廢的街區不能算是安全區,和其它已經被攻堅下來的街區不一樣,這個街區偶爾會出現大批的殭屍,但多數時候也只有零散的殭屍出現,大屋那邊之所以遲遲沒有行動,是因為這個街區再過去一點的河岸,算是一個殭屍巢穴,裡面滿滿的殭屍數量之多,目前也只能放著不管,也許在過些時間,大屋另外一側的殭屍,差不多處理完的時候,就會考慮整理河岸這塊了吧。
被撿回大屋的時候,有很多事情我沒有告訴大屋裡的其他人,身為流浪者,能夠在單獨一人的狀況下存活這許久,除了在面對危急狀況時,體感時間的放慢,讓我幾乎可以避開所有的危險,我還可以感知殭屍的活動,只要閉上眼睛專注的感覺,就可以感覺到殭屍們像是一團一團的團塊,在或近或遠的地方活動著,雖然對於剛被感染的人類、還有人類卻沒辦法這樣的感知,但只要是殭屍,不管再怎麼藏匿安靜,我都能感覺得到他們的存在。
所以我知道今天這個街區很安全,至少沒有殭屍的危險。
也許我只是想緬懷往日的,像個正常人一樣的生活,走在街上,像舊日一樣的步調,扶起倒在街上的蒙塵的桌子跟椅子,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塵,我坐了下來,想像世界失序前,這個街區的樣貌。
一陣吵雜的聲音突然響起,我看見一輛重型機車從前方的路口直行過來,我站了起來,當機車騎士發現我的時候,轉了彎騎進了我在的巷子裡,是個看起來像傑夫的人,但有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當機車的行徑路線看起來會快速的從我身邊越過的時候,時間突然又慢了下來,我看著那個看起來是傑夫的人,接著我伸出手,伸往傑夫的身上,我很確定自己的手穿過了傑夫的身體,在我還來不及多做任何反應的時候,時間突然恢復正常,我指來得及握緊伸出的手,感覺一陣強風颳過我的手。
下一秒,傑夫跟他的機車都已經不見了。
我攤開手掌,躺在手心的是一張奇異的碎紙片,就在那個瞬間我明白了我看到的不是傑夫,而是傑夫創造的分身,帶著傑夫部分的個性而存在的個體,我把碎紙片收好,放進外套口袋裡面,這段插曲讓我似乎拖到了一些時間,這個晚上,有其它重要的事情,我開始往回大屋的路上走。
走到一半一輛車停在我的面前,我愣了愣。
「太慢了吧,晚上的攻堅討論要遲了。」駕駛座上的男人探出車窗對著我說話。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充滿疑問的我問著。
「剛剛才巡完附近那區,聽說你在這裡還沒回去,就順便過來了。」
我瞥了眼坐在副駕駛座的女人,打開後坐的車門,坐上了副駕駛座後方的位置,
一上車我就感受到一股不群常的氣氛。
我從排擋中間傾過上半身伸出手扼住副駕駛座上的女人柔軟的咽喉,「你是不是被感染了。」我冷聲開口詢問女人,女人從喉間擠出嘶吼的聲音,突然放倒副駕駛座的椅子,冷不防的被這衝擊的力道給嚇到,手上鬆了一下,女人還來不及掙脫之前,又被固定在椅子上,尖銳的指甲在我的左臂上留下斑斑的血痕。
「快開車。」我轉頭對著坐在駕駛座上發愣的男人大吼,一邊用右手掏著口袋,從口袋裡拿出了一隻血清,在搖晃前進的車中,我把血清的長針戳進去,接著女人的掙扎漸漸趨緩。
【三】
自上次會議前發生的插曲,還有會議上多嘴的人們造成的決定,夜巡的工作量開始變重了,雖說是夜晚,大屋前後的照明,像是好萊塢夜間拍攝的現場一般,亮的嚇死人。
這種亮度讓人更容易放鬆戒備,屋前的巡邏已經完成了,剩下早已荒廢的院子那一側了,院子裡因著前陣子下雨而積水的池塘和泥濘,做為檢查的收尾還真有點令人不快,不過檢查完了今天晚上的工作就算提早完畢了,雖然事先感知過附近沒有殭屍,但是上次發生了被尚未轉化的殭屍所蒙騙的狀況,讓我不得不更小心謹慎一點。
夜間巡視的工作,我沒有帶太重型的槍械在身上,畢竟夜巡的路線都還在警戒線之內,如果有什麼入侵的動靜,第一個查覺到的絕對不該是我,而是在遠處監控的值班守衛。
無線電對講機突然出現聲響。
「B:7警戒線出現動靜,附近支援巡邏請前往探查。」
「收到了,我會過去檢查。」我隨手應了聲,往警戒線布點的位置前進,反正本來就是差不多在院子池塘的附近,雖然沒有查覺有任何殭屍的出現,我猜想是野生的小動物之類的。
剛踏上池塘中間的連接步道,我就看見左側的草叢一陣騷動,轉到左側的小徑上,一個嬌小的人影突然跑進草叢中,小徑上擺著一個木箱子。
難道又是大屋裡的小孩?上個禮拜才被斥訓過,因為大屋裡的孩子半夜偷偷潛入附近城鎮,去竊取物資,結果被領導者訓罵了一頓之後又餓上兩餐嚴格看守,這回不會又是小孩子吧,正當我這麼想,不急著去追躲進草叢的身影,打開了木箱子之後,我才發現狀況不妙。
我突然慶幸著院子這側的光線沒有這麼充足,木箱子裡的腐敗的殘肢跟軟爛的內臟,才沒有被清楚的看見,接著我聽見身後的草叢發出聲響。
「B:7區荒院發現入侵,請派人前往支援,入侵數量不明...」一邊用無線電報備,一邊在連接步道上奔跑,至少離開這個障避物太多的地方,剛踏回主要連通步道,往離開院子的方向跑去,第一步踏上最後一座小橋的時,小橋下方的陰影處浮出兩張臉孔,兩具殭屍從橋下跳了出來,夾雜著大量的泥水往我這邊撲過來。
剛完成轉化的殭屍活動最為靈活可怕,我定在橋上看著在半空中撲向我的兩具殭屍,左手從靴子裡抽出匕首,左腳略為往後退了半步,在殭屍順勢倒往自己身上時,匕首穿過左側殭屍的腦袋,右手抄起腰間的槍,看著雷射瞄準的紅點從殭屍的胸口往上移,接著是咽喉、下巴、鼻梁、眉心,砰的一聲,在前額上留下一個小洞。
我甩開掛在匕首上面的殭屍,接著大幅度的轉了半圈,視線定在剛才的草叢然後停住,把注意力從心跳聲挪開,注意著四周的風聲,草叢的晃動,一直到遠方跑步的聲音傳來,我緩了一口氣,維持著隨時準備攻擊的姿勢,從院子的出入口退開。
接下來的夜晚變的一團混亂,夾雜著恐懼與不安,人們開始爭吵,整個大屋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被挖了起來聚集在大廳裡,一個一個檢查是不是人類,也清查著大屋的總人口數,四十二人,比我一直以為的又多了一點。
接著小孩們跟不具戰鬥力的人還有少部分要準備值日班的人被放回去睡覺,緊隨著而來的是漫長的討論會議,這次的入侵真的嚇壞了大家,那些入侵者,是前陣子攻堅中被認為死亡的夥伴們。
沉默著縮在角落,儘管身為這次入侵者的消滅人,我還是有辦法讓自己不起眼也不被討論。
「所以那些殭屍也會運用謀略了?」多可怕的臆測啊,我默默的想著,不過大概也不離事實,從木箱、誘敵、埋伏這些舉動看起來,殭屍們的確是有智能的,這倒是以前都未曾關查到的事情,如果想的更恐怖些,這些殭屍以一種很快的速度進化,也許再過一陣子人類就不會是他們的敵手了,維持戒備或生存會是更困難的事情。
「不可能吧。」這是欺騙自己安慰人的話語吧。
我默默的盯著自己因為先前的殺戮而染上髒汙的手指,思緒早就從討論中飄遠,對我來說,不管他們討論出什麼結果,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繼續當著人類生活,或是被同化成殭屍好像沒有太多的意義。
【四】
十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從世界失序開始雖然不夠讓我忘記秩序時代的生活,卻也已經足夠讓某些人開始決定面向新生活了。
就算早已經認清世界大概不是什麼說要變回去就能夠像做夢醒來那樣,一切恢復和平,但是認知到在這樣的狀況下日子以新的方式繼續前進,還真的是一件令人錯愕的事情,總之當我待在婚禮前的舞會會場,心情總是矛盾複雜。
舞池旁我穿著正式的禮服,這也許是最接近秩序時代生活樣貌的日子了吧,卻也浮誇的有些荒誕。
當音樂響起,舞池邊的我輕輕的把頭撇向左側,映入眼中的人穿著紅色的禮服,是的,我們曾是不可分的一體,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被分離出來的。
當初會想這麼做的原因,應該是為了要保護眼前穿著紅色禮服的自己吧,我伸出手,紳士的做出了邀舞的動作,看著跟自己流露同樣又有這麼一點不一致氣息的臉龐。
在舞池裡旋轉的時刻,彷彿又回到了一個人的日子,轉了幾個圈之後,紅色的禮服就從我的視線消失了,無意探究另一個自己去了哪裡,不管是分離前後,都不喜歡這樣的社交場合吧,雖然說從變成兩個自己之後,待在這種環境,變的沒有這麼難以忍受,但卻也是因為更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封閉自己。
沿著一條看不見的邊緣,交界著必須跟人交談與進入舞池中活動的兩邊,在臨界線上游離,當令一個自己不在的時候,一直都是這麼疏離跟無聊的感覺時間流逝。
一陣嘈雜撕裂了這種平衡,傑夫騎著機車闖進了舞池邊緣。
或者應該說是傑夫的分身之一。
騷動一陣子就回歸平靜了,傑夫把摩托車丟在舞池邊,讓好奇的小孩子們摸著玩著。
沒意料到傑夫會直接走過來找我,我有些訝異的看著傑夫。
「你怎麼會願意這樣子存在呢?」
被問了這個問題讓我比之前更感到意外。
不管這個問題要問的是,在切割成兩個自己的時候,明顯的我是比較透明的那一塊,或是我必須在切割之後擔起保護者的角色,或是同意切割這件事情。
「我們還是同一個人,只是暫時做了經驗上的隔離,以便於扮演不同的角色。」
傑夫看著我,我忘記接著我們還交談了些什麼,我只覺得越來越難讓自己留在那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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